履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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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逢不识客

  我原先只是想手机摸个鱼,没想到一摸摸出这么多字,罪过罪过。越写到后面想表达的东西就越多,与开头就越难一致,写的实在差劲,练个手。

  文革,风雨飘摇,明楼亲眼看见了这个时代的崩塌,明台虽位居高位,然而自身难保,只能勉强使明楼不受牵连罢了。明家大宅早被政府收去,明楼被红卫兵赶出来的时候只准带一个行李箱,他看了看,拿了几件旧的大衣,把小祠堂里大姐的牌坊小心裹起来,放在箱子里,又拿了几本私藏的曾经在巴黎买的残本旧书,最后他看了一圈,把那副家园拿来,拿报纸包好,往腋下一夹,被红卫兵押送走了。他被安排到一个新的住处,一个小汽车间,没窗没门,头顶上只有一盏小电灯泡照亮,明楼也不怨,上街自己捡了几块木板破布,又问隔壁的铁皮匠借了几个钉子一把锤子,自己做了一个简易的门板,不挡风不挡光,聊胜于无而已。他现在也有点年纪了,本身身体也不好,武斗暂且轮不上他,文斗确实躲不过,他每天早上一大早就出门,去“接受批斗,改造思想。”,站在那里听别人念自己的大字报,什么资本主义走狗啊,剥削劳动阶级啊,讲的不客气的,也骂他是卖国贼。他就顺从地低着头跪在那里,盯着水泥地板看,这点倒是哪个时候都不会变,明楼想,这么仓皇的世道,居然也有点不变的东西了。他地下活动的时间早,又是隐秘的单线联系,得以收拾残局脱身,但那些曾经的报纸文献可是收拾不了的,白纸黑字的写着他当年的话呢,“要与共产分子斗争到底”,一个字也改不了。

  文斗暂时告一段落以后,不能是光改造思想,还要做实际行动,“走资派”要为人民服务,明楼被分配去扫大街,早上四五点钟就扛着扫帚出门,天都没有亮,黑蒙蒙的一片,六点半必须扫完两条街,明楼估摸着是为了防止他这个“资本主义的毒瘤”荼毒他人,要把他隔绝起来。他一边手上的动作不停,脑子里一边回想以前自己看过的书听过的戏,权当晨练,不过他也不寂寞,他边扫地,旁边就站着一个年轻的红卫兵,这个年轻人也很有意思,头两天眼睛也不眨地盯着他,不让他“捣浆糊”,时间久了他自己倒眼皮睏瞛了,几个礼拜以后,他看见明楼扫地扫的兢兢业业,说话也唯唯诺诺的,索性就搬个藤椅到街口打瞌睡,明楼扫完了,就去叫醒他。有几次明楼结束了扫地,转回转过来,发现这个红卫兵已经睡熟了,明楼看着他年轻的脸,大约摸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,还没褪去孩童的稚嫩。明楼回想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,每天都沉在书堆里,没日没夜的读书,只为了让自己忙碌,生怕心里一松懈就会被家里发生的悲剧所打倒,当时的国仇家恨都压在他肩上,他光是站着活着就觉得心神疲惫了。现在这个十五六岁的孩子,幸也不幸生活在了一个和平的年代,再没有侵略者的刺刀悬于头顶,却忽的被另一波暴虐的潮流所挟裹,他从心中油然生出悲哀,对人对己。

  有一天他照例扛着大扫把上街,天气冷了,天色还一片黑茫茫,街上一个人也没有,连那个应该监督他的小红卫兵也不见踪影。明楼深呼了一口气,感觉热气从唇齿间呼出去,低下头开始了他的工作。他做事认真,原先在办公室工作时,他往往是第一个到办公室,最后一个离开的,不论有没有人监督他的工作。他刚扫了没一会儿,就听见有脚步声从背后传过来,走的很急,他还以为是那个迟到的小红卫兵,于是低着头转过身来。他没看见那个年轻人,站在他对面的人和他一样,都是须眉浩然的老人了,只是对方站的很挺拔,穿着黑色的羊毛大衣,脚上蹬着皮鞋,不能算是考究,但胜在整洁。他的眉头上有常年思虑紧皱而刻上的印痕,但他的眼睛却仍旧很有神采,是一种岁月也磨灭不了的坚韧。

  明楼只和他对视了一眼,就明白了。

  于是明楼走到街头街委会门口,搬出两个凳子来,他们便一起坐在街沿上,板凳矮,那人的长大衣有点拖到了地上,明楼就顺手帮他撩起来。
  “谢谢。”对方向他道谢。
  “不用这么客气,现在,没什么人像你这么穿了。”
  “大衣也旧了,现在时兴穿工人装,赶时髦的,还要穿军装。”
  明楼看了那人一眼,“你倒是蛮了解的。”
  “千方百计,也总有消息透到那边去的。”
  “就算没有,你大概也要千方百计的去找空子。”
  “年纪上去了,人要动动脑筋,不然老的要快许多。”
  “人总归是要老的,你看,我也垂垂老矣了。”
  明楼说完这句话,他就看见对方眼里的笑意重新被隐没了,只余下一分厚重的悲切,最后,连那一份悲切也被他眼里的坚定所压倒。
  “你还不老,以前有人告诉我,革命者永远年轻,我还是相信这句话。”
  明楼默然,他很想再说些什么,可是太阳却要升起了,天边泛起鱼肚白,就要冲破这最后一片黑暗,一切事物在阳光下都要无处隐藏。
  “你坐着,等一下。”明楼起身对来客说,就匆匆忙忙往他那个小汽车间走,他想去拿一件东西给这个来客。尽管他几乎什么都没有,曾经他有的一切都被毁坏消灭殆尽了,他的残本没有逃过某一次的检查;他的油画被红卫兵拿走和别人家的那些老式家具一起烧了,他亲眼看着火焰舔舐上那田园风光,把画布烧成一块焦炭;他偶尔路过他曾经的家,房子被改造成了少儿宫,有孩童在大草坪上唱着红歌,歌声稚嫩也动听。他还有些什么呢?明楼在床底下的皮箱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衣来,太旧了以至于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,太旧了使来检查的红卫兵都不稀罕多看一眼。明楼沿着衣角摸了一圈,随后一用力把衣角给扯开了,从棉絮里面露出一张叠成小方型的纸,他拿了东西,又急忙朝街口走去。他一边走一边看着蒙蒙亮的天色,街上的人也多了,有人骑着自行车去上早班,弄堂口的早点摊子也支起来了,他都能听见炸油条油滋滋作响的声音。所以他走的愈发快,几乎要小跑起来,他看见来客站在街沿望着他,明楼向他走去,和他并肩站在那清晨第一缕晨光里,将手里的纸递给他。

  “你的画到底没有留下来,我只好拿照着映像铅笔涂涂样子,画的也没你好了。”明楼说。

  来客原本平稳的手这时却好像拿不住一张纸,差一点把纸掉在地上,他郑重的将纸对折,放进他大衣胸口的口袋里,手却在颤抖。

  “你要走了,过一会儿,人家就来查我的岗了。”明楼温和的催促他,他许多年前常用这种口吻催促家里的弟弟们,那时他也年轻,现在他们都老了,兄弟失散在天涯,短暂的相逢后又是漫长的等待。

  那人走了,走时双方都没有讲再会,也不用讲,他们都知道,总有一日自己会与对方相聚的,也许不是在他们曾经描绘的湖岸旁,树林边,也会在别处,但他们都期盼着那重逢。明楼是个革命者,革命者永远年轻,年轻人拥有希望。

  早晨的朝阳光辉灿烂,在远行客的背后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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